轉眼間,離家在外賃屋而居已邁向第七個年頭,我永遠記得離家的那一夜,一群剛升上高中的毛頭小子,在異鄉集體失眠。對旅居國外的愛希瑪來說,「身為外國人是一種永不結束的妊娠,是恆常的等待、永久的負荷、無止境的精神不濟,是卸不下的責任,是平凡生活裡硬生生插入的變調,在變調裡恍然明白,前塵往事已杳然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更複雜、更吃力的生活。」身為異鄉遊子的我們又何嘗不是?「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無改鬢毛衰;兒童見而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。」我相信阿碩可一家人的泰姬瑪哈陵之旅,一定對賀之章的詩句心有戚戚焉。禮拜五大排長龍的大眾運輸工具,擠的像沙丁魚般的車廂,相信是很多異鄉遊子的共同回憶。現代社會裡,很多人離鄉背井來城市找尋更好的機會,他們懷抱著夢想來城市尋一個實現的可能;阿碩可也是一樣的,不一樣的是他去了文化完全相異的國外。阿碩可本來是個「秀才不出門,能知天下事」的好學學生,戈許在亡命列車上對他的一席話,與臥病在床的囚籠生活,為他的生命開啟了另外一個可能。
《同名之人》是本描寫印裔美籍移民兩代間故事的小說,描寫果戈里如何在跌跌撞撞的成長過程中,摸索出自己對美印文化的看法與認同。身為一個印裔美籍的第二代移民,擁有一個跟印度美國八竿子打不著的俄國名字,讓果戈里感到這是自己生命不可承受之重。果戈里無法理解父母望穿秋水的等待,無法理解印度儀式的繁文縟節,無法忍受自己詰屈聱牙的名字,他決定揮棄這一切;當他離家上大學後,他改名倪克熙爾,一切重新開始。也正因離家生活,給他生命帶來了新的契機,也讓他有機會重新認識自己。
每次回家媽媽總會煮鍋紅燒肉等我,一定要加可樂,肉才會甘甜綿嫩,每次總得讓我扒兩大碗飯,她才心滿意足,一想到媽媽的紅燒肉,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之前去買宵夜,遇到同鄉的老闆,兩人想起家鄉的美食,肚子都餓了,老闆最愛吃魚肚煎〝赤赤〞的肥嫩多汁,我則偏愛龍眼乾甜米糕的清甜芳香;吃著老闆弄的章魚燒,心裡卻盤算著下次回家的日子,盤算著外婆炊的熱騰騰紅龜粿,還要多久才吃得到,盤算著我要如何大啖一頓。油炸碎肉丸是愛希瑪的拿手好菜之一,是印度宴會眾人引頸期盼的料理,是果戈里與桑妮雅自小的記憶,但對愛希瑪來說不管她做的炸肉丸再怎麼出色,她卻永遠無法完美複製家鄉炸肉丸的道地風味;對參與宴會的第一代移民們,這些印度料理有著不可取代的懷鄉情感;對果戈里與桑妮雅而言,這卻是生命中最道地的印度料理。
我們對家鄉的食物有種莫名的偏好,因為那是我們習慣的美好。果戈里想揮棄的是什麼?想揮棄的便是這習慣的時空,想逃離的是從小看到大的孟加拉文化傳統;所以當他在瑪欣家用餐,過著看似他期望的生活時,他想著他的父母卻永遠無法體會這種怡然自得,絲絲的背叛在他心裡萌生。他希望自己只是一個單純普通的美國人,能夠像他的同儕般,過著一般的美國生活,只是人怎麼能忘了自己從哪裡來?我們從小便生活在傳統之中,只是我們從來不自覺,如同家鄉食物的風味在記憶中盤旋昇華,發酵成一品佳釀,酒不醉人人自醉,只是醉酒的人往往不會承認他醉了。他試圖切斷與過去的關聯,卻在繞了一圈後發現,傳統早已鏤刻在他的生命之中。阿碩可的死,敲醒了渾渾噩噩的果戈里,他清理了父親的寓所,他體會兒時傷痛欲絕的父親躲在廁所,用刮鬍刀理光自己的頭髮的堅持,他咀嚼著守喪餐,傳承父親自小到大有形無形的影響。阿碩可兩度死亡,造就了果戈里兩度誕生,在印度的車禍,死裡逃生的阿碩可,帶來了果戈里生命的誕生;阿碩可的病逝,帶來了果戈里精神生命的再生。
改名前的果戈里,如同《喜福會》的四個女兒「一樣地無知,一樣地不顧惜她們帶到美國來的一切真理和期望。她們眼見媽媽說中文時,女兒就不耐煩,說蹩腳英文時,女兒又嫌他們口拙。」我們不也是一樣嗎?生命總在一夕間成長,代溝總是突兀的恆立在自己與父母中間,但生命也總在一夕間變了色,當我們注意到父母鬢間的白髮,傴僂的身軀,驚覺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。愛希瑪的炸肉丸到底有啥魔力,能讓印度移民們如此期盼?儘管大家來自印度不同地區,但是大家現在都在美國這個大村子裡同舟共濟,懷念但不佇足過去,展望未來卻不忘記自己的根源。台灣也是一個大村子,儘管大家來自不同的地區,在不同的時間前來;在未來,地球或許會是個更大的村子,因為我們可能要自稱說:「我來自地球。」《喜福會》的菁妹在跨越大半個地球後,終於看到自己的姊妹,也終於明白「我的哪個部份是中國的,顯而易見的,是我的家族,它留存於我的血脈之中,這麼多年來,它總算可以得到發慮了。」果戈里也在咀嚼阿碩可的題詞:「這個人給了你他的名字,為你命名的人贈。」和杜斯妥也夫斯基說:「我們都是從果戈里的〈外套〉中孕育出來的。」重新找到回家的路。
後記:
離家是許多人共同的記憶,在不同的地方生活,遭受不同的文化衝擊,《同名之人》和《喜福會》都是移民身份認同的小說,孟加拉文化與我們熟稔的中華文化。在這篇文章中,我比較著重第一代移民的衝擊,再來看他們帶給子代的影響(信念、生活觀與價值觀)。不論我們生活在何方,家是永遠不變的依歸。
參考文獻:
鍾芭.拉希莉/著,彭玲嫻/譯,《同名之人》(台北:天培,2004)。
譚恩美/著,于人瑞/譯,《喜福會》(台北:聯合,1990)。